沧桑古琴

　　大约三千年前，两棵树倒下了，一棵是桐树，一棵是梓树。是造物主的垂青吧，如此万物没有像同类那样被施工巧匠利用，打造成炫目却不免庸常的器具，摆设到富人的私邸，而是成为古琴的直通能的骨骼，化用音乐的深幽的精魂。
　　古琴的面板用桐木制成，底板用梓木制成，这两种木材是稀少而又名贵的，软硬兼具音色中和，因此古琴长瘦削资质，黯然深郁的色彩，让人悠忽想到了什么叫做清丽清高冷静冷峻。然而，古琴显示的只是一种内敛中暗含着的清虚，矜持中蕴藏的傲岸，没有半点儿的炫鬻，大象无形，就是这样。而琴，又列为首位，可见古琴之于古时文人的重要意义了。一种器具，喜爱它的人必然与之有着微妙的情结，乐器尤其如此，因此说古时文人外在具有古琴的气质，内在具有古琴的底蕴，渊源自有。
　　传说，古琴肇始于神农氏，“削桐为琴，绳丝为弦”。开始是五根弦，称之为五弦琴，后由周文王、周武王各加一根弦，于是就变成七根弦，称之为七弦琴。传说就当它是传说罢。依古人和古琴的情缘而论，我宁可武断地说，古琴应该是古时文人发明的，或者退一步说，是因为古时文人的推崇演进，才有古琴的完善完美。不然，为什么古时的古琴演奏家大多是文？我们有悠久的文人画，那么古老的古琴也是完全可以叫做文人琴的。
　　不是吗？孔子、司马相如、蔡邕、嵇康、陶渊明、李白、杜甫难以计数的古时文人，都擅操琴，而且都有不朽的诗文流传，含英咀华沦肌浃髓。即或不是文人的故事，往往也会因了文人的古琴情绪而恣肆渲染，冯梦龙《警世通言》的《俞伯牙摔琴谢知音》一节，把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情感演绎得绘声绘色。钟子期听出他的音韵，“美哉洋洋乎！大人之意在高山也。美哉汤汤乎！志在流水”因而，钟子期死后，他竟断弦破琴赠给钟父黄金十镒，并上表辞官告归林下，侍子期的双亲，以尽天年。
　　古时文人写作、抚琴、之间缠绕着无端无绪的苦育。写作是他们的人世情怀，要引领社会和社会的人达到彼岸，而抚琴则是他们的出世情怀，那枝笔书出的文章高义薄云却常常被深文周纳，理想被现实戕害，就只好在此岸徘徊。徘徊之时又要不失正直、高洁、宁可孤绝处赎，也不迎逢流俗，于是，就以古琴遣怀寄兴，颇有些子“道貌岸然不行北桴浮于海”的意味儿。尤其魏晋文人，他们的文章秀少，为了趋避祸害，浸淫在古琴艺术中，在苦难中慰藉忧伤的心灵。古琴，是地地道道的土生土长的民族拨弦乐器，不像琵琶、箜篌等拔弦乐器，是沿着丝绸之路从西域舶来的，那种颗粒状，雕琢样的音色，听来，总有些异样的感觉，又不像古筝，三弦等民族拔弦乐器那样，戴着指甲套弹奏，过于高亢，琐碎，在合奏中总要显赫，突兀，求得出类拔萃，古筝，最切近自然，形制清雅，静穆，雍容，简装，挺脱，音韵幽邃，低浑，苍茫，宽宏，绵邈。古琴，只能独奏，演奏起来绝不能像其他民话乐器那样，可以竭尽表演性夸钸，只是用不戴指甲套的双手指去吟、揉、绰、注，不花哨，不俏皮，挺一动作都有是质实质朴纯净纯粹直率真忘手忘我，如同册林中打太极拳的老者，一招一式，都有似树枝摇曳；一吐一纳，都似老树弃浊引清，仙风道骨，高情远致，无须观众，无须取宠。
　　常常夜深人静时坐下来品味琴曲。丰富的韵律酷似天簌，语言无法表述，纵然表述，也难以述尽。细致时，如薄雾、晨露、轻风、细雨；粗犷时，如松吟、狮吼、土崩、石裂，还能说什么？再说仍是雕词澡而已，台湾音乐理论家林谷芳在《音乐里的中国人文》中说：“过去琴人讲，散音不动，像地；泛音空灵，像天；按音是来变化它的，代表人。一个好的乐曲一定要在人中间得到协协调。所有的古琴，一开始不是散音，就是泛音。最后的结束一定是泛音，为什么？因为散音代表地，泛音代表天，代表音乐来自天地，最后好的音乐要回归天地。”“回场相应，同气相求”。这番话道出了古琴的深异特资，不禁感觉自己的况味多么空虚。似乎可能这么说，散音就是自由的韵律，宛如大地漫漫万物生息，泛音就是纯自然的音律，宛如苍天阔阔云舒星闪，这就约略可以想见那种俯仰无愧于天地的境界。然而你得品啊，最好是长衫一袭苦茶一杯烛影摇红的状态下去品，方可品出真味。大音稀声，就是这样。
　　天地人和交融，就是古琴韵律彰显的哲学层面、美学层面。有了这样的深悟，就会懂得生命和艺术同在不可剥离，进一步解读古时文人何以对古琴情有独钟的奥妙和神秘。古时文人抚琴之前，很庄重。庄重到沐浴、更衣、焚香的境地。那是他们在敬畏天地皈依天地融合天地的宗教般的虔诚、虔敬、虔真，那是他们在追求人格独立精神自由个性解放的乡音、乡情、乡愁。于是，我们的音乐宝库里贮藏了六百多首古典琴曲的瑰宝。《广陵散》、《酒狂》、《幽兰》、《阳关三叠》、《平沙落雁》、《潇湘水云》、《梅花三弄》------这些曲子用凄美的韵律，促使人们拓宽精神视野，壮阔精神世界，置身于浮华世相中而得到净化、解脱、提升。
　　品味古时文人凄美的古琴曲，同时也会让人想志他们保护古琴凄美的故事。《后汉书，蔡邕传》：吴人用桐木烧火做钣，蔡邕听见桐木在火中爆烈之声，知道是上好木材，便取出制成琴，果然琴声优美。琴尾已焦，遂称焦尾琴。桐木在那个时代是不可缺少的，蔡邕之举，说明对桐木的珍视，同时也说明对自己亡命江湖的感叹。由此又想到他的女儿蔡琰被胡掳入胡，别儿归国，作古琴曲《胡笳十八坡》，其音悲怆催泪，更加深了焦尾琴的悲剧意味。
　　清末文人蒲华书法、作画、写诗俱佳，放浪骄狂，家徒四壁，却不吝倾囊收藏古琴，他的居室名为“九琴古砚斋”。据说，现存自唐代以来的古琴不足二十张。想来，蒲华这位窘迫文人收藏的古琴，幸运的话，该也在其中。古琴，百年以上才好听。上百年，上千年，多少流离，多少动荡，多少阴霾，多少兵燹，古琴残损古旧，神韵犹存，世间没有比这更凄美的了。
　　唐代《琴诀》说古琴可以观风教，可以摄心魄，可以辩喜怒，可以静神虑，可以壮胆勇，可以绝尘俗，可以格鬼神。壮胆勇，魏晋竹林七贤领袖嵇康做到了，司马氏把他置于刑场，他竟弹一曲激越的《广陵散》而喋血，壮美的灵魂风采，是嵇康的，也是古琴的，由凄美到壮美， 古琴历尽沧桑，文人历尽沧桑。
　　当代专业古琴演奏者风毛鳞角，文人演奏的，也许是笔者闭目塞听，从来就没见过，没听过。从他们在公众场合时常蹩脚而大胆地表演来推断，他们肯定不会，会的话，他们早就露脸了。他们比古时文人忙多了，没有工夫弄琴，总要坐在电脑前拚命敲击键盘，像熟练工似的狠命复制文字。这就是我在文中总是在“文人”之前缀以“古时”语词，不嫌蛇足的缘由。
　　当代古琴大师李祥霆说：“古琴修身养性以致清虚淡远，古琴寻觅知音以求高山流水”。看他身着长衫抚琴的气质，听他演绎的悠然玄远的古韵，想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无琴可抚的痛苦而今风采依旧的凝重，就有一种感动溢涌于胸——堪称古琴艺术的传承者“狂来日月小，闲去鬼神无”，“今古杂文野，俨然上大夫”，把他的诗名和琴韵一起品味，直觉他不仅仅是个琴人，还真是艺人，有着古时文人的余情。
　　做文人难啊，古琴，就是一道高高的门坎儿。